講話總是手舞足蹈? ── 專訪實驗語音學家莫碧琪
「你看,那個!」當我們想強調某個特定目標時,手指往往會在說話的瞬間不自覺地伸出去。事實上,聲音與動作同步的剎那,藏著許多說話者不知的秘密。本次專訪邀請到香港中文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的莫碧琪教授,與我們分享他如何從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出發,一路走向語言學研究之路。莫碧琪的研究不僅挑戰了西方傳統的語音學規範,更以多模態溝通的視角,重新定義了聲音與肢體之間的關聯。
採訪撰文:花湧惠
「你看,那個!」當我們想強調某個特定目標時,手指往往會在說話的瞬間不自覺地伸出去。事實上,聲音與動作同步的剎那,藏著許多說話者不知的秘密。本次專訪邀請到香港中文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的莫碧琪(Peggy Pik Ki Mok)教授,與我們分享他如何從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出發,一路走向語言學研究之路。莫碧琪的研究不僅挑戰了西方傳統的語音學規範,更以多模態溝通的視角,重新定義了聲音與肢體之間的關聯。
No one can do everything
與許多早早確立志向的學者不同,莫碧琪在香港中文大學主修中文、副修英文。大三那年,莫碧琪前往美國華盛頓大學參加暑期課程,第一次接觸到語音學(Phonetics)這個領域,就此開啟了他的語音學之路。「我一邊讀一邊學,慢慢發現自己很喜歡。」莫碧琪回憶道。隨後,他選擇前往英國劍橋大學讀碩士。「我出去的時候,以為 I liked everything about linguistics(我喜歡語言學的一切),但去了一年以後,我發現 I only like phonetics(我只喜歡語音學)!」莫碧琪笑說,當時在碩士班覺得句法學(Syntax)真的好困難,但語音實驗中那種挖掘數據的成就感一直吸引著他。
在劍橋的第一個學期,老師要求大家在假期做一個小型的語音學專題,以評估學生是否適合這個領域。莫碧琪第一次體會到研究者的快樂:「哎呀,我發現很有趣呀!能繼續下去啊。」很多人覺得語音學要背的東西太多、太困難,莫碧琪卻樂在其中:「其實語音學很容易理解,你聽人說話的發音跟你不一樣,作為一個聽者,你大腦裡就已經有了一些感知。所以它一開始很好掌握,但難的地方在於,讀進去之後學習曲線非常陡峭,很多複雜的觀念短時間內要全部學會。」

香港中文大學莫碧琪教授
對於一個從小讀中文、歷史、地理長大的典型文科生來說,最大的魔王就是數字與統計。莫碧琪笑著自曝,在劍橋唸書時,指導教授甚至曾毫不留情地虧他:“Peggy has a fear of numbers.”(碧琪對數字有恐懼症)。「我的確是怕數學、不喜歡數學。但如果你想在這個領域做語音學,你不能永遠只是做 IPA transcription(國際音標轉錄),你一定要一直挖下去。」當被問到當年是如何克服對數字的恐懼時,莫碧琪停頓了幾秒,堅定地回答:「Interest(興趣)。」
喜歡一件事,並不代表做這件事的過程都是開心的。莫碧琪身上絕佳的韌性在此展露無遺:因為喜歡,所以有勇氣去克服自己的弱點。如今成為學者的他,依然豁達地表示:「當然,統計到現在都不是我的強項,我的博士生、博士後研究員在這方面都比我強得多。但是 No one can do everything(沒有人什麼都會),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強項,但我盡量學,去理解那些檢定在做什麼、能告訴我們什麼。」
If this is what you want to do, be prepared.
即便有著無懼的勇氣,學術這條路卻從不平坦。在碩士畢業前夕,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意外,讓莫碧琪躺進醫院、論文遲交,錯過了申請博士獎學金的死線。雖然拿到了博士錄取通知,卻面臨缺乏經費的困境。他只好先回香港,在中文系找了非語音相關的工作。一年多過去,莫碧琪心中對語音學的熱情並未平息。他回憶,當時自己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祈禱,如果這真的是自己該走的路,就請讓他拿到獎學金。最終,實力與運氣同時眷顧著莫碧琪,讓他同時斬獲了三份博士獎學金。這個明確的訊號,加上身邊最重要的伴侶關鍵的鼓勵:「人一生裡面,有多少次這樣的可能性、這樣的機會?你就去吧。」有著堅實的後盾,所有的未知與顧慮似乎也沒這麼可怕了。莫碧琪隻身重返英國,踏入了漫長而艱辛的博士班生涯。
令人想不到的是,充滿熱情的莫碧琪竟然也曾經想要放棄:「讀博真的很困難。我有一刻覺得:唉,我把這博士讀完就算了,我再也不要做研究了。」莫碧琪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但在他最想放棄時,一場英國學術語音學家協會(BAAP)的研討會,成了他學術生涯的關鍵轉折。研討會的討論交流氛圍,讓他再次看到自己對語音學的熱愛。
莫碧琪直白地說,學術界是極其殘酷且高度競爭的,根本沒有捷徑。「很多學生看著我,會覺得:老師你好像挺好啊,能坐到那個位置,你的計畫也很有趣。但是,我在背後哭的時候你看不見啊!」光鮮亮麗的背後,沒人看見的淚水與孤獨,才是學術路上最真實的日常。莫碧琪接著說:「But if this is what you want to do, if this is your calling, be prepared. (但如果這是你想做的,如果這是你的召喚,那就做好準備。)」
Listen to how you say things more than what you say
對萬事保持好奇,讓莫碧琪的研究從不設限。「只做一個領域太悶了!任何我覺得有趣的,我就去做。」正是這種熱情,讓他帶領團隊做出了挑戰西方主流理論的精彩研究,並於 2018 年在頂尖期刊《Journal of Phonetics》上發表。過去三十年,西方語言學界盛行 McNeill 提出的語音同步規律(phonological synchrony rule)。根據英文、荷蘭文等具有重音的西方語言研究發現,當說話者想強調某個字時,手勢延伸最長的頂點(Maximal Extension),會精準對齊聲音的音高最高點(F0 Peak)或重音音節。
莫碧琪與團隊轉而思考,如果換成沒有重音的聲調語言(Tone Languages),這個規律還可行嗎?於是,他們以香港粵語(Hong Kong Cantonese)作為測試語言,透過實驗發現,粵語語者在表現強調焦點(Corrective Focus)時,音高(F0)並沒有明顯變高,而是透過發音時長(Duration)變長來標記強調。令人驚訝的是,雖然聲音的音高沒有變化,但大腦依然下達了跨模態的同步指令。在說話者手臂伸得最長、停頓的那一瞬間,仍然準確地落在被強調的焦點詞(Focused Word)範疇內。除此之外,多數說話者會自動將手勢頂點對齊雙音節詞的第一個音節,莫碧琪與團隊推測,這可能與大腦的運作習慣有關。當我們在記憶庫中尋找某個詞彙時,雙音節詞彙的「第一個音節」往往是啟動大腦辨識的關鍵線索,因此,手勢的頂點會不自覺地與它對齊。
原來當我們說話手舞足蹈時,手勢並非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而是扮演著帶有強調功能的隱形螢光筆。莫碧琪與團隊的研究,證實語言與手勢在大腦裡其實共享了同一個來源,為廣義語音學(General Phonetics)注入了東亞語言的獨特視野,更證明大腦的運算機制既有普世性,也具有語言特異性(Language-specific)。
除了多模態實驗,莫碧琪也長年關注著多元語言接觸下的聲調習得。在亞太地區這個充滿複雜語言接觸的脈絡下,談到當前最迫切的研究主題,莫碧琪坦言,在強勢語言的崛起下,許多豐富的語言和方言,正在快速消亡。而作為一個語言學家,面對巨大的語言洪流,雖然很難力挽狂瀾,但能做的,就是趁著語言消亡之前,用盡全力記錄下來。隨著專訪進入尾聲,當問及這段與聲音相伴的旅程對他而言代表什麼時,莫碧琪沉默了一下,笑著回答:「I listen to how you say things more than what you say.」
人類的聲音無比豐富,而語音學家聽見了那些細微的秘密,在幾毫秒的聲音漣漪與肢體擺動間,為人類語言的歷史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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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向以理工、醫學及管理見長,有鑒於科技的發展宜導以人文的關懷、博雅的精神,而資訊的流通則取決於語文的運用,因此於民國八十三年八月成立外國語文學系。
本系發展著重人文與科技之深層多元整合,以本系文學、語言學之厚實知識素養為底,再廣納本校資訊理工、管理、醫學以及其他人社領域等豐厚資源,創造多元與融合的學術環境,開拓具前瞻性及整合性之研究與學習,以培養兼具系統性思考及人本軟實力的學生,使其成為兼具在地及國際性多層次觀點與分析批判能力的未來領導者。
在研究所的規劃上,語言學方面主要是結合理論與實踐,特別重視學生在基本語言分析及獨立思考能力上的訓練。除語言各層面的結構研究外,本系也尋求在跨領域如計算機與語言的結合及語言介面上之研究 (如句法語意介面研究)能有所突破,並以台灣的語言出發,呈現出台灣語言(台灣閩南語、台灣華語、南島語)多樣性,融入社會觀察,如自閉語者聲學、聽障相關研究、社會語音學研究以及台灣語言的音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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