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模仿的是語音細節還是音韻類別?華語人模仿台語口腔塞音的發聲起始時間(上)

具體而言,因為台語的音韻系統有帶負向 VOT 的有聲子音如 /b/ 和 /ɡ/,以及無聲不送氣的 /p/、/k/,和無聲送氣的 /pʰ/、/kʰ/;而相對在中文的音韻系統裡缺乏有聲的口腔塞音,但和台語一樣有無聲不送氣的 /p/、/k/,和無聲送氣的 /pʰ/、/kʰ/。因此我們可以讓華語語者去模仿台語的有聲子音,比較當語者的語言系統沒有這種音素類別的話,語者會如何去模仿帶有負向 VOT 的聲音。

我們模仿的是語音細節還是音韻類別?華語人模仿台語口腔塞音的發聲起始時間(上)

文:陳彥汝(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語言學研究生)

我研究「口腔塞音發聲起始時間之模仿差異:以中文和台語語者為例」這個題目的契機,是在碩二上學期選修了盧郁安老師的「進階音韻學」這門專題課。課堂中老師循序漸進地分享許多與音韻學、實驗音韻相關的文章,並讓我們發散思考、腦力激盪地提出各種相關問題。其中介紹首爾國立大學 Harim Kwon 的研究時,討論到主要或次要的語音提示(phonetic cues)對於聲音產出與感知的差異,並以韓語中的口腔塞音/p/、/t/、/k/為例,控制「發聲起始時間」(voice onset time,VOT)或塞音後母音基頻(fundamental frequency,F0)來比較語者模仿的差異。

 

編按:

「語音提示」指的是我們用來判斷一個聲音是什麼語音的「聲音線索」。辨認語音就像辨認一個人,一個人的樣子走進你的眼裡,是一團光反射的視覺資訊,你能夠辨認他是誰,不只看臉,也看髮型、走路姿勢、衣服等等。每一個特徵都是一個 「線索」(cue)。例如你聽到一個音,知道它是 /p/ 還是 /b/,是因為大腦從一堆聲學資訊中做出的判斷,例如:聲音震動的時間點?音高高不高?氣流強不強?母音的開頭聽起來有什麼變化?……等等。

而作者在這裡提到的「發聲起始時間」是指塞音釋放之後([p], [t], [k] 這類口腔某個位置完全封閉再釋放氣流的聲音),到聲帶開始震動之間的時間差。拿 [p] 來說:(1) 嘴唇先閉起來,氣流被堵住 (2) 嘴唇打開,氣流釋放 (3)聲帶開始震動,後面的母音出現。而VOT 就是在量第 2 步到第 3 步中間隔了多久。如果 VOT 很短,聽起來比較像「馬上接母音」。如果 VOT 很長,聽起來比較像有一段明顯的氣音,例如 [pʰ]、[tʰ]、[kʰ]。如果VOT是負值,也就是聲音聽起來在嘴唇釋放前就在震動了,那麼聽起來是有聲音(或「濁音」)的 [b]。

 

這讓我聯想到台語和中文雖然都有/p/、/t/、/k/,但是台語還擁有有聲子音 /b/、/d/、/ɡ/,而這些音素與無聲 /p/、/t/、/k/ 又恰好可以以 VOT 為主要區別,因此本研究將以 VOT 為語音提示,來比較台語和中文語者模仿音素的差異-特別是「有聲子音」的模仿。接下來我將以研究的內容做更詳細的介紹與分享。

 

語音模仿受到音韻上的限制

過去的研究發現,受試者在進行「語音模仿」(phonetic imitation)時,會更容易感知到帶有音韻上差異的聲學提示(acoustic cue),並做更有區別(categorical)的模仿(編按:這個提示一變,聽者就可能把它聽成另一個語音類別。)

例如加拿大麥基爾大學的 Donghyun Kim 與 Meghan Clayards 測試英語語者對母音 /e/ 和 /ɛ/ 的模仿,就用帶有音韻差異的「頻譜特性」(spectral quality)為主要提示,以及沒有音韻差異的「母音長度」(vowel duration)做為次要提示,兩者調整為七段的音階段(continua),來去看模仿的結果。結果發現當有音韻差異的主要提示改變時,受試者在模仿音階段時,呈現出只有 /e/ 和 /ɛ/ 的產出,無法細微的模仿不同的音階段;但是當模仿次要音階段時,受試者反而是呈現有細微變化的模仿,表示音韻的限制會讓語音上更呈現有區別的模仿。

編按:「頻譜特性」大致可以理解成母音的「音色」或「母音品質」。例如 /e/ 和 /ɛ/ 的差異,雖然台灣的英語教育會稱其為長母音與短母音,但對於母語者辨識上,這兩個語音類別的差異主要不是因為一個比較長、一個比較短,而是因為它們的母音音質不同。母音音質會跟舌頭高度、舌頭前後位置,對於聲音頻率產生的共振有關。換言之,「頻譜特性」才是讓英文聽者判斷「這是 /e/ 還是 /ɛ/」的關鍵線索,所以它是「帶有音韻上差異」的提示。因為「頻譜特性」一改變,聽者可能就會覺得:「這不是原本那個母音了,這是另一個母音。」而母音長度雖然也會影響聽起來的感覺,但它不是英語聽者區分 /e/ 和 /ɛ/ 的主要根據。

麥基爾大學的語言學家把聲音做成不同階段,如果是五個階段可以想像成「很像 /e/ —— 稍微像 /e/ —— 中間 —— 稍微像 /ɛ/ —— 很像 /ɛ/」,那七的階段就是更細的區分。理論上,如果人完全照聲音細節模仿,應該可以模仿出七種細微差異。但結果不是這樣。當改變的是「帶有音韻差異的主要提示」(就是頻譜特性)時,受試者的大腦會進入分類模式:某幾個階段如果都是聽成 /e/ → 那模仿時我就唸 /e/;其餘幾個階段我都聽成 /ɛ/ → 我就唸 /ɛ/。所以受試者沒有細緻地模仿每一階,而是把聲音塞進兩個音韻類別:/e/ 跟 /ɛ/,再去做語音模仿。而把母音長度切成七段,受試者就可以真的細緻地去模仿七種不同的長度,表示受試者的大腦沒有對於母音長度去進行兩分化的分類。

 

而美國奧克蘭大學的 Kuniko Nielsen 的研究,則比較英語語者如何模仿 VOT 分別是「延長」和「縮短」的無聲子音 /p/,結果發現,當實驗中聽到的 VOT 被延長時,受試者就會把 VOT 模仿得比較長,甚至連作為實驗對照組的無聲 /k/ 也有被模仿得更長的現象;反觀實驗中聽到的 VOT 被縮短時,/p/ 就沒有相對應的「模仿縮短」的情形。而延長 VOT 後的 /p/ 和 /k/,則皆被模仿得更長,表示其實語音上的模仿不只是表面音素(phonemic)的層次,甚至影響到了次音素(sub-phonemic)的層次(此處受影響的即為「發聲部位 (place of articulation)」)。

我們也可以看到縮短 VOT 的模仿是受到音韻上的限制的,根據 Kuniko Nielsen 解釋,他認為因為英語的音韻系統裡有有聲子音 /b/,而縮短 VOT 後的無聲 /p/ 和有聲子音/b/ 的 VOT 差距相近,會讓受試者對VOT 有音韻上的模糊(phonological ambiguity),而讓縮短 VOT 後,受試者並沒有也跟著將 /p/ 的 VOT 縮短,使得模仿結果不顯著。

 

台語和華語的音韻系統比較

前面提到的研究主要都是聚焦在「正向VOT」(positive VOT)的模仿,很少有模仿「負向VOT」 (negative VOT)的研究,而我們在台灣正好有台語和華語的音韻系統可以同時比較這兩部分的差異。

具體而言,因為台語的音韻系統有帶負向 VOT 的有聲子音如 /b/ 和 /ɡ/,以及無聲不送氣的 /p/、/k/,和無聲送氣的 /pʰ/、/kʰ/;而相對在中文的音韻系統裡缺乏有聲的口腔塞音,但和台語一樣有無聲不送氣的 /p/、/k/,和無聲送氣的 /pʰ/、/kʰ/。因此我們可以讓華語語者去模仿台語的有聲子音,比較當語者的語言系統沒有這種音素類別的話,語者會如何去模仿帶有負向 VOT 的聲音。

根據前述現象,我的研究問題如下:

  1. 台灣華語語者如何模仿台語的「口腔塞音」?具體而言,我想知道他們如何模仿擁有「負向 VOT」的有聲子音。本研究主要以唇音(labial) /b/ 和舌背音(dorsal) /ɡ/ 作為實驗語音刺激。

  2. 台灣華語語者如何模仿被正向延長VOT或被負向延長VOT數值的聲音?

 

針對第一個研究問題,我預期會出現以下的結果:

對台語語者來說,因為音韻上就是有這六個分類,所以受試者在模仿聲音時也應該可以模仿為六個區塊。而華語語者也有無聲的四個音素,所以在這四個無聲子音的位置應該也要是有區別地被模仿。

然而,華語沒有有聲子音,所以根據前人的研究,我推測華語語者可能有兩種模仿可能方向:

  1. 因為華語語者沒有「負向 VOT」的音韻提示,所以他們可能是以最小的差異─VOT來去做模仿,也就是有區別地將有聲 /b/、/ɡ/ 模仿成無聲的 /p/、/k/。

  2. 他們可能還是會模仿有聲的 /b/、/ɡ/,但會因為對這個語音提示不熟悉而在模仿每個音階段時呈現得較有變化或差異。

針對第二個研究問題,我也分別對被正向延伸和負向延伸VOT的部分做出如下預期:

  1. 被正向延長的 VOT 會和前人的研究結果相同,也就是這些聲音的 VOT 會被模仿得更長。

  2. 而被負向延長的 VOT,我預期結果有兩種方向,一個是如正向 VOT 一樣,語音刺激多長,模仿得就更長;或是有可能遵循跨語言的傾向─因為人類語言中正向 VOT 產出的變化較大、有長有短,但負向VOT 的變化較侷限,所以我預期負向 VOT 的模仿有一個無形的限制,讓結果比較沒有顯著的模仿差異。

研究發現請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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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向以理工、醫學及管理見長,有鑒於科技的發展宜導以人文的關懷、博雅的精神,而資訊的流通則取決於語文的運用,因此於民國八十三年八月成立外國語文學系。

本系發展著重人文與科技之深層多元整合,以本系文學、語言學之厚實知識素養為底,再廣納本校資訊理工、管理、醫學以及其他人社領域等豐厚資源,創造多元與融合的學術環境,開拓具前瞻性及整合性之研究與學習,以培養兼具系統性思考及人本軟實力的學生,使其成為兼具在地及國際性多層次觀點與分析批判能力的未來領導者。

在研究所的規劃上,語言學方面主要是結合理論與實踐,特別重視學生在基本語言分析及獨立思考能力上的訓練。除語言各層面的結構研究外,本系也尋求在跨領域如計算機與語言的結合及語言介面上之研究 (如句法語意介面研究)能有所突破,並以台灣的語言出發,呈現出台灣語言(台灣閩南語、台灣華語、南島語)多樣性,融入社會觀察,如自閉語者聲學、聽障相關研究、社會語音學研究以及台灣語言的音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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