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模仿的是語音細節還是音韻類別?華語人模仿台語口腔塞音的發聲起始時間(下)

先前的研究著重在討論正向VOT長度的模仿,以及語音模仿容易受到音韻上提示的限制。而我的研究不僅提供了對於負向VOT模仿的觀察,也發現語音模仿並不是只受到音韻系統的影響,還可以觀察得到跨語言都存在的趨勢[1],也就是正向VOT的模仿變化差異較大,但是負向VOT沒有這種情形。

我們模仿的是語音細節還是音韻類別?華語人模仿台語口腔塞音的發聲起始時間(下)

文:陳彥汝(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語言學研究生)

接下來介紹研究方法,首先受試者總共有12位,都是在陽明交大校園內招募,可以分為兩組語群,一組是台灣華語和台語的雙語語者,有6位(男2位,女4位),平均年齡26.83,標準差2.64;另一組是台灣華語語者,也有6位(男2位,女4位),平均年齡27.3,標準差11.2。

因為研究中包含了兩種語言音素在VOT上的比較,為了避免這些音素差異太大影響我的實驗結果,所以我先做了一個基準實驗任務(baseline task)來比較兩個語言共同的音素─/p/、/pʰ/、 /k/、/kʰ/是否有顯著差異。

首先基準實驗由 2 到 3 字詞組成,其中都帶有我要測試的音素,為了方便切音,我把音素都放在每個字詞第一個音節首位(onset),後面的母音都控制為 [ɑ],音調都控制是高平聲調(high-level tone),例如華語的例子有「八卦」、「疤痕」,台語有「跛腳」、「把握」等。在基準任務中,華語語者只需要唸華語詞表,台語語者則需要唸台語和華語兩個詞表。

接著是模仿實驗任務(imitation task)使用的語音刺激項,首先我讓一位受過語音學訓練的女性語者唸出 [bɑ]、[pɑ]、[pʰɑ]、[ɡɑ]、[kɑ]、[kʰɑ] 六個原音,為了測試受試者以 VOT 作為提示進行模仿的情況,我再將這六個音以語音軟體Praat 彼此間拉兩個音階段出來,形成一個唇音、一個舌背音的七段音階段。

另外,因為我還想知道額外拉長的 VOT 在負值時會如何被模仿,所以我參照 Nielsen 的方法,從 step 2 和step 8 各自往前及往後拉 40 毫秒。最後,我們得到兩個九階的音階段(如下表1)。

表1: 兩組音階段各階段之VOT數值(毫秒)。

本研究使用了線上實驗軟體 Gorilla 進行實驗並收集實驗數據,並利用 R 進行實驗結果的統計與分析。

實驗流程如下:受試者首先進行基準實驗,休息過後再進行模仿實驗。

  1. 在基準實驗,受試者會在螢幕上看到字詞,並需要對著麥克風唸出該字詞一次,每個字詞隨機播放。

  2. 在模仿實驗中,受試者則是會隨機聽到某一階的聲音刺激(例如step 3 [bɑ]、step 8 [kʰɑ])兩次,然後需要對著麥克風模仿該聲音一次。任務會讓受試者先進行簡單的練習,再進行正式實驗。實驗刺激項皆隨機播放。

初步實驗結果

首先我們看看基準實驗結果,在台語和華語兩種語言裡,我測試了/p/、/pʰ/、/k/、/kʰ/四個共同音素是否有差異。我們可以看到下圖1,x軸為音素的發聲部位(唇音與舌背音),y 軸為平均基準的 VOT 長度;左半邊為不送氣,右半邊為送氣音;紅色是代表華語語者,綠色代表台語語者。

從圖上我們可以看到兩個語言的四個音素重疊部分多且差距不大,我們再透過 ANOVA 分析的結果也發現,舌背塞音的 VOT 長度顯著大於唇塞音,送氣音的長度也顯著大於不送氣,而這很符合跨語言的趨勢,也就是發聲部位越靠後,VOT 越長 [3]。

此外,研究也發現發聲部位與送氣音之間的交互作用有顯著差異,而這個交互作用會有顯著差異是因為唇音和舌背音的差異在不送氣的 VOT 長度變化比在送氣時來得平緩。

不過此實驗最重要的地方在於,ANOVA 統計結果發現音素的 VOT 在語言上沒有顯著差異,表示台語和華語音素的 VOT 其實是差不多的,我們可以因此排除語言差異對研究結果的影響。

圖1: 兩組語者各音素之平均基準差異。

接著正式進入探討我的研究問題所想要解釋的結果,首先如下圖 2,x 軸為我讓受試者模仿的九個音階,y 軸為受試者模仿的 VOT 長度,上圖為唇音的模仿(圖上標示 lab),下圖為舌背音(圖上標示 dor),紅色同樣代表華語語者,綠色代表台語語者。根據結果的分布我也在 x 軸step 4.5、6.5 和 y 軸 0、60 毫秒左右畫出區隔線。

圖2: 台語(TSM)和華語(TM)語者的VOT模仿差異。

先以較明顯有區別的結果,也就是 step 5-6、step 7-9 來做說明,我們不管是從圖2或是以線性回歸模型計算確認,都發現華語語者和台語語者在有區別地模仿無聲不送氣音和無聲送氣音。

但是我們再看到 step 2 到 step 4 有聲子音的部分,如圖 2,我們先看綠色的台語語者,會發現他們在唇音 /b/ 和舌背音 /ɡ/ 確實地呈現了有區別的模仿,以線性回歸模型計算不管是 step 2-3、2-4 都沒有顯著差異。

但是華語語者對於負向VOT的模仿就使用了兩種策略,特別是在唇部和舌背部位有聲塞音的模仿就有很明顯不同,在唇音 /b/ 時,華語語者的模仿有長有短、較有變化,計算也發現 step 2-3 沒有顯著差異,但 2-4 有;可是在舌背音/ɡ/,華語語者模仿得更有區別一點,step 2-3、2-4 都沒有差異,從箱型圖來看也發現他們的數值大多更偏向無聲子音 /k/ 的位置去模仿、更趨向 0 毫秒的位置。

接著我們再看看圖 3 中被正向延長和負向延長VOT的音素,也就是 step 1 (Reduced NEG VOT) 和 step 9 (Extended POS VOT) 的模仿結果。

圖3: 兩組語者模仿正向/負向延長 VOT 與基準 VOT 之差值。

如圖,x 軸為發聲部位,y 軸為模仿的 VOT 扣除平均基準 VOT 得到的長度差值,左半邊是 step 1,右半邊是 step 9,紅色是華語語者,綠色是台語語者。

我們可以先看圖 3 右半邊的結果,因為模仿得長,減掉較短的平均基準 VOT,得到的差就為正值,表示說在模仿正向延長 VOT (step 9)時,兩組語者都將無聲 /pʰ/、/kʰ/ 的 VOT 模仿得更長。

但是在圖3左半邊,若要得到正值的差,表示結果越不模仿、負值較高(更接近0),減掉負值低、遠離 0 的平均基準 VOT,才會負負得正,得到正值。所以就結果而言,在負向延伸 VOT 的模仿,兩組語者其實都模仿地比平均基準更短,導致圖表上扣減後得到的正值越大。

另外,結果也發現唇塞音的模仿,不管是在被正向延長或負向延長 VOT,唇塞音都被模仿得比舌背音長。

台語語者將音階各段的聲音模仿成了有聲、無聲不送氣和無聲送氣音三個區塊;中文語者在這之中則有細微差異的模仿,具體而言,中文語者除了無聲子音是呈現有區別的模仿外,在有聲、也就是帶有負向VOT的聲音時呈現了有區別和有細微差異兩種模仿策略。此外,中文語者在有聲子音還呈現了根據發聲部位而有不同的模仿差異。

而回顧第二個研究問題,研究所得到的回答是,台語和華語語者在正向延長 VOT 時,都有模仿過頭(overshoot)的情況,但是在負向延長 VOT時都還未模仿到位(undershoot)。

此外,在被正向或負向延長VOT時,唇塞音都模仿得比舌背塞音還要長。

總結與討論

首先,華語語者在負向 VOT 模仿採用了兩種策略,很有可能是因為華語的音韻系統沒有「負向VOT」作為音韻提示,受試者沒有內建這個機制,在模仿時就可能會忽略這個語音提示而做有區別的模仿;或是可能察覺到了,但對於新的語音提示掌握度還不高,模仿起來就比較有變化。

而對於華語語者在有聲子音呈現發聲部位的模仿差異,有可能是同時受到音韻上的限制和生理作用影響,前者在本文「台語和華語音韻系統的比較」的部分已介紹,此處不再多述。而關於生理作用,因為聲音有無(voicing)會和聲道的體積有關,唇音的阻塞閉合空間(stop closure)較大,發聲時就可以讓足夠的氣壓氣流通過聲門讓聲帶震動,此時有聲和無聲的區別就會更明顯;但是舌背音的阻塞閉合空間較小,減少的氣壓氣流就會影響有聲的產出,有聲和無聲的區別就更不明顯 [2][3]。這也說明為何華語語者為何在有聲子音/b/、/ɡ/時會有模仿的差異。

另外,在被正向和負向延長VOT的模仿結果中,研究發現台語和華語語者都在正向 VOT 呈現模仿過頭的現象,但是在負向延長有聲子音 /b/、/ɡ/ 卻模仿得較不到位,這也反映了本研究的實驗結果與前人的研究同樣都呈現了跨語言的趨勢,也就是在正向 VOT 的產出會有較多的變化差異,但是負向 VOT 的變化卻很侷限。

研究貢獻與限制

先前的研究著重在討論正向 VOT 長度的模仿,以及語音模仿容易受到音韻上提示的限制。而我的研究不僅提供了對於負向 VOT 模仿的觀察,也發現語音模仿並不是只受到音韻系統的影響,還可以觀察得到跨語言都存在的趨勢[1],也就是正向 VOT 的模仿變化差異較大,但是負向 VOT 沒有這種情形。

甚至研究還發現負向的有聲子音在模仿時可能會受到生理作用的影響,而在不同的發聲部位有模仿的差異[2][3]。最後,由於初步研究所招募的受試者只有 12 位,可能會有潛在、微小的個體差異影響到實驗結果,如果未來有機會相關研究會再招募更多受試者,避免個體差異並進行更廣泛的分析探討。

後記:NCL投稿及與會心得

感謝盧郁安教授在得知學生希望可以投稿全國語言學論文研討會(NCL)的時候大力支持,從最初的修訂並改寫原本作為學期末作業的小論文,到發現實驗檔和結果有瑕疵需要另啟實驗的全力相助,到摘要和論文全文死線之前的極限衝刺,甚至在口頭發表前一天力求完美的簡報修改,還有當天發表後才發現是熟人、默默助攻並守護我們的主持人郭貞秀老師;也感謝同學怡云、子薇一起投稿趕死線、趕高鐵北上與會,以及感謝默默但仍給予滿滿情緒價值的 my friends。

另外也非常感謝擔任我的發表評論人的委員劉慧娟老師及葉瑞娟老師的提問與建議,雖然問答討論的時間有限但是收穫滿滿,即使初次參與研討會發表稍微緊張而有小小的不完美,但正是這些不完美成就了最難得的經驗與回憶,也希望透過分享此次的與會心得與研究感想,可以鼓勵更多喜歡語言學、對語言學有興趣的同學、學弟妹投入研究。

 

參考文獻

[1] Chodroff, E. R., & Baese-Berk, M. (2019). Constraints on variability in the voice onset time of L2 English stop consonants.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Phonetic Sciences, 734.

[2] Honda, K. (2008). Physiological processes of speech production. In Springer handbook of speech processing, 7-26. Springer.

[3] Keating, P. A. (1984). Physiological effects on stop consonant voicing. UCLA working papers in phonetics, 59, 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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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向以理工、醫學及管理見長,有鑒於科技的發展宜導以人文的關懷、博雅的精神,而資訊的流通則取決於語文的運用,因此於民國八十三年八月成立外國語文學系。

本系發展著重人文與科技之深層多元整合,以本系文學、語言學之厚實知識素養為底,再廣納本校資訊理工、管理、醫學以及其他人社領域等豐厚資源,創造多元與融合的學術環境,開拓具前瞻性及整合性之研究與學習,以培養兼具系統性思考及人本軟實力的學生,使其成為兼具在地及國際性多層次觀點與分析批判能力的未來領導者。

在研究所的規劃上,語言學方面主要是結合理論與實踐,特別重視學生在基本語言分析及獨立思考能力上的訓練。除語言各層面的結構研究外,本系也尋求在跨領域如計算機與語言的結合及語言介面上之研究 (如句法語意介面研究)能有所突破,並以台灣的語言出發,呈現出台灣語言(台灣閩南語、台灣華語、南島語)多樣性,融入社會觀察,如自閉語者聲學、聽障相關研究、社會語音學研究以及台灣語言的音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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