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簡短回答不是懶惰?句法學解答省略背後的秘密!
為什麼中文可以理直氣壯地省略主語、賓語(受詞),只丟出核心詞彙就能精準傳達語意,而英文卻必須補上那些看似多餘的 "I", "it" 或 "the” 呢?這種「形式與語意不對等」(form–meaning mismatch)的現象,正是句法學家劉啟明老師,在語言學界長年耕耘的核心議題。
文:花湧惠
「吃飯了嗎?」「吃了。」
在漢語語境的日常對話中,這樣簡短回答的溝通方式再自然不過。但如果將這組對話翻譯成英文,假設回答時只說了一個單字「*Eaten.」(吃過了),聽起來不僅生硬,甚至像是大腦當機的胡亂回答。
句法學:研究句子結構的學問
為什麼中文可以理直氣壯地省略主語、賓語(受詞),只丟出核心詞彙就能精準傳達語意,而英文卻必須補上那些看似多餘的 "I", "it" 或 "the” 呢?這種「形式與語意不對等」(form–meaning mismatch)的現象,正是句法學家劉啟明老師,在語言學界長年耕耘的核心議題。
「句法學,就是研究句子結構的學問。」劉啟明老師用一句話,揭開了句法學的神秘面紗。「句法」對大多數人似乎有點陌生,相比之下,「文法」倒是常常聽到,而這兩者間又有什麼差別呢?一想到文法(Grammar),大家腦中可能會馬上浮現學校英文課本裡那些枯燥的規則,事實上,句法學(Syntax)探討的層面較廣,其中涵蓋了我們熟悉的文法規則。劉啟明老師進一步解釋,「句法學裡面講的 Grammar 當然講的也是跟句型結構有關,可是我們會去看一個句子形成的原因是什麼?該語言是用什麼方式來建構一個語句的底層和表層結構?以及另一個語言又是用什麼方式形成類似語意的句子?」

圖:劉啟明老師
量變帶來質變:與句法學的緣分
回憶起最初與語言學的相遇,劉啟明老師坦言,大學時期的他其實對語音學(Phonetics)接觸較多,但當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直到準備研究所考試,讀到句法學(Syntax)章節時,他驚覺自己讀得特別得心應手,彷彿在那一刻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然而,進入碩士班後,一切從頭來過,語音、語意、句法各個分支都要重新紮根。劉啟明老師認為,他對句法學的敏感度並非一蹴可幾,他總結一路走來的研究歷程:「『量變帶來質變』,很多研究者應該都有這個體悟。讀多了,就會開始有一些想法。」
「我相信各個領域的知識,一定都是透過慢慢的累積才會產生變化,所以有時候我們說的『靈光乍現』,其實是奠基在你念得很多、看得很多、想得很多,大腦就會有”Ah-ha moment”。 」這份對於累積的堅持,不只形塑了他在句法學界的獨特視野,也奠基了日後挑戰西方主流理論的底氣。
省略才不是懶惰,是精練的語言知識
劉啟明老師的研究重心,特別關注那些在句子中「空缺」的現象,專業術語稱之為:無主語(subjectless)、片段回答(fragment answer)與刪略(ellipsis)。「這些句子有個共通點,在很多語言裡,主詞跟受詞都是不用被表達出來的,而且無礙說話者跟聽者的溝通。」他解釋。在漢語裡,我們可以說「吃飯了嗎?」而不必加主語;也可以說「去哪?」而不必問「你要去哪?」。
過去三十年,西方語言學界普遍認為,這種省略是因為大腦中存在一種特定的「E-feature」(Ellipsis feature)。在理論上,「E-feature」扮演著授權的角色,它會告訴大腦:這裡雖然有完整的結構,但因為特定句法條件已經達成,所以我們可以不必將它說出來。但劉啟明老師在比對了漢語、荷蘭語與匈牙利語後轉而思考,漢語的省略或許不只是靠單一的句法指令,而可能源於更深層的認知機制。
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比喻:視覺殘留。「比如我們人類看著電燈,看久了再看別的地方,會有視覺殘留,覺得亮亮的嘛。」劉啟明老師生動地說。「從生理結構來看,當我們聽過一個結構之後,這個結構的某一部分會烙印在我們的腦海,幫我們理解沒有被說出來的部分。」因此就會形成所謂的形式與語意不對稱(Form-meaning mismatch)結構;當我們說「吃了」,字面上雖只有兩個字,語意上卻是完整的一句話,也就是說,「詞」與「意」在表面上無法一對一連連看,但大腦早就幫我們處理好了。
然而,一個有趣的難題隨之而來:如果前面提到的「視覺殘留」是人類大腦共有的生理基礎,為什麼英文不容許這樣的省略結構?為什麼在英文裡,這個連連看遊戲行不通?劉啟明老師謹慎地強調,這套關於認知記憶與句法省略的連結,目前仍是一套待驗證的假設。因為這可能涉及了不同認知領域的變異,或者是生成語言學(Generative Linguistics)中的「參數設定」(Parameter Setting)觀點。
生成語言學認為,全世界幾千種語言,其實共享同一套「原則」(Principles)。但不同語言之間就像是同一款軟體在不同的電腦上,調整了不同的「參數」(Parameters),每一種語言在大腦中都有一排微小的開關,中文的開關可以允許主詞缺失,而英文的開關則嚴格要求主語必須存在。劉啟明老師總結:「這就是我過去幾年來一直在回答的問題:為什麼漢語可以不用講出完整的句子,卻有完整的語意?」這樣的問題不僅挑戰了西方主流理論,更在探索人類認知與語言系統的秘密。
在理所當然中,看見語言的「萬有引力」
為什麼要花數年的時間,去研究這些天天在用的「省略」現象?句法學跟我們的生活又有什麼關係?
「在十七世紀以前,東西往上丟會掉下來,大家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直到牛頓提出了萬有引力定律,才對科學界造成翻天覆地的影響。」在劉啟明老師的眼中,語言學家就好像是語言世界的牛頓,「句法學研究的是每個人每天都視為理所當然的語言現象,大家都覺得『這有什麼好講的?』,但提出一套理論去解釋它,就是為了理解人類行為背後的成因跟原因。」
對於各種「理所當然」養成思考的習慣,也是劉啟明老師對於學生的期許。他觀察到,在求學或職涯選擇,學生往往追求像「打手遊」般的即時回饋感,但學術研究的風景,往往要堅持到最後才看得見。「打手遊的即時回饋感是很強的,它為了要把你抓得牢牢的嘛。但職涯的選擇是不一樣的,剛開始可能不是這麼有趣,要耕耘一段時間才會發現有趣的地方。」他語重心長地說:「如果輕言放棄,可能會少了很多發展耕耘的機會,很多時候不是別人把你的門關上了,而是你自己把門關上了。」
劉啟明老師的學術旅程,本身就是「量變帶來質變」的最佳體現。在每一個理所當然中持續探問、發現不尋常,並以無止盡的好奇心,構築出既深且廣的學術視野。這也讓我們看見,即便是一句簡單的回答,背後竟藏著一整套運算精巧的語言科學,有著值得我們花一輩子去探究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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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向以理工、醫學及管理見長,有鑒於科技的發展宜導以人文的關懷、博雅的精神,而資訊的流通則取決於語文的運用,因此於民國八十三年八月成立外國語文學系。
本系發展著重人文與科技之深層多元整合,以本系文學、語言學之厚實知識素養為底,再廣納本校資訊理工、管理、醫學以及其他人社領域等豐厚資源,創造多元與融合的學術環境,開拓具前瞻性及整合性之研究與學習,以培養兼具系統性思考及人本軟實力的學生,使其成為兼具在地及國際性多層次觀點與分析批判能力的未來領導者。
在研究所的規劃上,語言學方面主要是結合理論與實踐,特別重視學生在基本語言分析及獨立思考能力上的訓練。除語言各層面的結構研究外,本系也尋求在跨領域如計算機與語言的結合及語言介面上之研究 (如句法語意介面研究)能有所突破,並以台灣的語言出發,呈現出台灣語言(台灣閩南語、台灣華語、南島語)多樣性,融入社會觀察,如自閉語者聲學、聽障相關研究、社會語音學研究以及台灣語言的音變等。